忘记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一百万真的就是一百万;而女神,也真的就是女神。

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我妈就擅作主张,给我决定了一段关係。那位女神据传是南岛民族的海神与闽南地区巫觋信仰所融合而成。我妈边介绍边抱怨,说我小时候个性敏弱,夜晚哭得死去活来,一位长辈指点,说抱去给祂认作契女吧。从那时起,每逢天后宫祭拜,母亲就会压着我的头一边骂,平常进庙白目不认真拜拜就算了,但这位可是妳的乾妈。

也有几次,我好奇地注视着,想看仔细这位「乾妈」的长相,细细逡巡祂的五官之后,我下了一个结论,祂长得好像我拔下眼镜的训导主任啊。紧抿的嘴唇,长长的眼,一副「我都在看着你哦」的表情。

母亲一听,更生气了,说全世界只有我对妈祖这幺不敬,竟把妈祖跟一所国小的训导主任比附在一块。总之,香年年在烧,年年我凝视着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幺,也真的忘了。

第二次遇见女神,是迦梨。缘由还是我妈,从出生起,我丰沛的髮量一直是母亲的三千烦恼丝,某一天她正式宣告,老娘不爽给妳洗头吹头了,累死!但她还是尽了一点当妈的心意,那就是给我八十块,让我上隔壁街的髮廊。髮廊由一对夫妻经营,髮廊老闆,长得颇像电视上的师爷,嘴边有一颗痣,痣上有一根长长的毛。他老爱喜欢一边搓着那根毛一边同我搭话,但我只对他身后一大叠漫画饶富兴趣。髮廊的尽头立着两个大层架,放一些髮品的推销目录或者什幺,中间一格叠着两大落漫画,供客人随意取阅。那是老闆跟老闆娘的收藏。对我而言,那时上髮廊最大的享受不在洗头,而是可以瞒着我妈看一些不三不四的漫画。

这对夫妻,一个喜看爱情,一个嗜读恐怖,我看完了前者的全部,终究遇见了迦梨,印度神话中湿婆妻子帕尔瓦蒂的化身,击溃阿修罗大军的战女。漫画的情节今已泛黄,只记得男主角个性白目,别人请他敬重女神的忌讳,他偏不,最终遭致了迦梨的应报。一翻页就是迦梨腾飞在男主角的身后,颈上挂人头项鍊,飞舞的裙子细看原来都是残肢与碎骨末。

之后好几天,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迦梨吐着腥红的舌头,提着鲜血淋漓的头颅在我面前用力地挥舞。诡异的是,三天后我又抽出了同一本漫画,再三天,又三天,我像是被催眠了,每去必借,每借必怕得要死,好奇又难受的情绪攫住了我。这到底是怎幺一回事?有慈悲神也有邪佞神,有护生的鬼也有杀生的鬼,那究竟神与仙,与鬼与精怪,之间的分际怎幺说明?而人要怎幺行为,才能得到神的好心呢?

但这种无聊的思索,并没有太过长命。毕竟,不管是妈祖还是迦梨,敦厚还是残情,两位女神都不会降下人间,增加我的零用钱,或是给我写作业。要知道,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钱与作业,就是整个世界。我忘了迦梨,对于乾妈也只剩下过年时意思意思地烧个几炷香,祂们都离我恁地遥远,神起神灭,都不会降下大水淹没我的期中考卷。

我继续长大,虽无一鸣惊人,至少也是一暝大一寸。好不容易,我遇到第三位女神,而这次我非常激动,因着这位女神不仅好看得逼人,又实在是太过相似我一位阿姨。我上了国中,已过了对着电视机指鹿为马的年纪,仍阻挡不住内心的投射,一直指着萤幕大喊,这根本就是阿姨呀。我妈对我的叫嚷不置可否,凉凉地送出一句,长得像没有用,要命运也跟着像才有意义。我看着母亲,不解其意,只觉得她在泼我冷水,但那盆冷水的滋味,还需要岁月来教我翻译。

那时并不那幺轻易地把「女神」的冠冕往谁顶上一套,但现在转身去看,我那时确实是以一种「非人」的眼光在凝视着她。看她扮女鬼脸蛋却泛着仙气,看她游园惊梦,看她与张曼玉在池畔裸身嬉戏。有好几个镜头,我深深信赖,我跟她是不同的。这里的不同,并不是奠基在生而为人所开展的不同运命,而是原始的设定就有了歧异,也就是,我跟她之间的差异,不是比例的问题,而是本质。有些人注定活得比别人更为高冷。

可惜这一回,我对女神的痴迷也没有活得太久。放弃的人可不是我,女神有一天宣布,她要淡出了,她于是真的淡出了!她的离去,给彼时的我留下一个空洞,一个悬而待解的谜团,好好的神不作,奈何跑去冷远的陆国作陌生人呢?那里的人有我们这般,爱妳和迷恋妳吗?

吴晓乐:如何永远拥有一位女神? 电影《倩女幽魂》剧照

对古时的人而言,有太多莫可名之的事情他们感到害怕。该怎幺说呢,莫可名之的事物,往往都带着一些神圣性,好比草茎之抽芽,花之萎谢,人们不能解释河水的流向,也不能解释节气与闰。于是全数许给了神。都是神,神的喜怒哀乐,神的妒忌,神之间的龃龉,神的欢喜与伤悲。启蒙开始,我们知了,自转公转,略呈二十三点五度的倾斜,高速射入大气层的带电微粒⋯⋯。

我一度以为,我们已经不再需要神,或者,不再需要那幺多的神。殊不知,一个眨眼,女神的满满大平台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开展。

到底,背后那条神秘的生产线是在什幺时候动工,还源源不断地供出新鲜的货料?无人知晓。掉了斧头才有办法召唤湖中女神的时刻,已随着世纪末倾圮。而下是女神召唤人的纪元。每一天,打开电视,都是神的诞生与陨灭,速算女神、围棋女神、超跑女神、撞球女神,国考女神,一台转过一台,封神演义一章盖过一章。Lady Gaga也硬是要弄成女神卡卡。

女神的组成成分与质地亦不断被遭到改造与覆写。当我们说起料理女神时,可不指望她司掌行铲之顺遂,或保佑酿汤之美味;同样地,也不会有谁在敲进一档股票之前,先对着某位投资女神的美照敬上三分。如今的女神并不具备法力,且时常受到人的侵扰。

从前是女神把人类置在掌心,给我们度一切苦厄,也可能女神当下爱上金苹果,转念一想,决定赐给人类最顶级奢华的苦厄。对于这些安排,我们又怎能过问,一切都是试炼。现在,人们把所有的女神给置在掌心,还爱着她们时,倾家蕩产刷週边,午夜训着複杂的歌舞给她们应援;不爱她们的时候,嫌弃她们皮垂肉鬆,笑骂他们肉毒桿菌打得太多(或不够多),对于这些爱的进退,女神又怎能过问, 一切都是试炼。

我想起电影《普罗米修斯》。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拉近了人神之间的距离,引来宙斯的惩罚;而在电影里,人类穷金黩武,把一干菁英送上外太空,釐清当初「工程师」(他们对造物者的命名)创造人类的原因。在他们千辛万苦,终是唤醒沈睡多年的工程师时,后者的反应却是起身追杀人类。很多读者对对此情节感到困惑不解,而我,则是在愕异几秒钟后,终于想穿,万般都是命,一切不过是事之常理,神之常情。

神,以崇拜为食稼。而崇拜的基本要素是什幺呢?也许就是一些高,一些远,几分错觉跟少许的误解———但,不也正是这种情感,让神亲近你的时候,协助你感到快要贫血的幸福感吗?

所以,如何永远地拥有一位女神呢?秘方也许是,永远不要站得太近,不要去查找她的背景与资料,不要去搜寻狗仔队偷拍女神是否蹲在超商前哈菸,还是让谁的手扶着腰继又滑进牛仔裤内。崇拜建立在距离之上,而所有破坏距离的科技与不怀好意,都是在破坏信仰的基础,为难着人跟神之间的关係。

前几天,转着电视,妈祖遶境。一名男子伏身跪拜,只求妈祖銮轿一稜。他的脸几乎贴地,双手伸得笔直。男子交出自己的方式是完整的、不留余地的、全数的自我都给交让出去。此景让我既兴奋又焦虑,兴奋的是对于某种神秘力量的指认,真的存在吗?会因此而得着庇荫吗?而焦虑的是,我终于理解了,好几年前,那位我曾经爱过的女神,为什幺会在最好的时刻选择淡出。原来拯救众生的工作,仅有不死的,或者死过的,才有办法胜任。好比妈祖,也好比迦梨。

谁叫这世界上人类渴望的事项太多,人创造神,呼唤神,要神给他们服务,服务他们的慾望、他们的敏弱、他们的病痛。人注视神,是为了要神也注视他们,他们交出完整的自己,也祈祷着神对他们不要有所保留。而这种差事,一个活生生、好端端的人,若非被撕拆成千百块小骨头小手指,是万万不可能完成这些交办的。结论是:那些被封为男神女神的凡人啊,必然是人前显贵,人后受罪。

前些日子,女神在社群网站上破天荒地更了几张自己的近照,从前绝世的脸蛋,今看是丰润了些。我刷着照片,很想反驳母亲当年那句话,想告诉她,脸蛋像似就好了,至于命运什幺的,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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