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为〈以叙事重夺在地价值:奥尔嘉.朵卡萩《太古和其他的时间》〉。小标题为编辑所拟。

上帝在关注,时间在流逝。死亡在追逐,永恆在等待。

──耶什科特莱的墓誌铭

今年以小说《航班》(Flight)甫获英国曼布克奖的波兰作家奥尔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是波兰当代极受瞩目的作者。她于1996年以长篇小说《太古和其他的时间》(Primeval and Other Times)获波兰权威文学奖「尼刻奖」,进而奠定她在波兰文坛的地位。

拥有八十四则时间的太古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由八十四则名为「……的时间」的叙述观点组成一部「太古」地区的线性时间发展史。这些时间分为四层结构:包含小说角色、物体、大自然万物以及游戏规则。《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是一部关于无穷与四重性的小说,它尤其强调这当中的循环时间变化与无穷複製特质,诸如春夏秋冬、东西南北、酸甜苦辣、《圣经》天使基路伯的四副面孔、四个先知、几何图形、时间四种形态等。这些四重性让世界变得更清晰,却也让事物间的界线更加模糊。朵卡萩所要指出的,无非是在经历各种战祸灾难之后千疮百孔的世界,仍有一种所谓「宇宙秩序」的存在,这些是生命的继承、时间的延续。

小说既是以太古为名,首先便是为太古立座标:「太古是个地方,它位于宇宙的中心。」一开始,小说便直接以空间定锚方式挑战读者对现实地理空间的想像。太古在哪?在宇宙中心。宇宙呢?身为宇宙一份子的地球读者,霎时还真无从想像起宇宙究竟在哪里。然而奥尔嘉的作品始终是基于对在地情感而生,因此接着她便仁慈地提供更多线索来建构这套虚拟却有实际指涉的太古地理学:

太古北面的边界是条从塔舒夫(Staszów)至凯尔采(Kielce)的公路;南面边界的是小镇耶什科特莱;西面边界是沿河的湿草地、少许林地和一幢地主府邸;东面的边界是白河,白河将太古的土地与塔舒夫分隔开来。这四个边界分别由四位天使守护。

塔舒夫与凯尔采皆是波兰东南部的城镇,而奥尔嘉的出生地苏莱胡夫(Sulechów)则在距离两地车程各两小时以内的地方。从现实地理知识中,读者大概能揣测太古位于波兰境内,并距离奥尔嘉的故乡不远,然而却也仅止于如此。

奥尔嘉擅于使用《圣经》典故、斯拉夫神话、波兰传说作为作品中许多角色功能或者情节设计的根据,并予以变形或讽刺。奥尔嘉尤其着重刻划女性自主与情慾的展现,以及对于异人、畸形、边缘角色的关怀。可以说,是这些宗教与文化叙事造就了奥尔嘉的故事,然而,是奥尔嘉的批判性选择把波兰文学从长期的政治宣传文学中解放出来,夺回在地意义,重新赋予价值,进而也为自己的文学找寻历史定位。

事实上,波兰在十五世纪之后,为当时欧洲最强大国家之一。然而在1772年起,波兰三次受到俄国、普鲁士以及奥地利三国瓜分,成为他国领土,长达一百二十三年消失在欧洲地图里。《太古和其他的时间》便从这消失的一百二十三年写起,因此,流经太古的两条河:黑河与白河,在磨坊处汇聚时,便索性不再另外命名,只被称为「河」。然而河来自于黑河与白河的灌溉,「黑河水深而幽暗,时常氾滥成灾,白河水浅而欢快,在沙砾地沖刷出广阔的河床。」黑与白的象徵也许取自《创世纪》:「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然而黑与白的设定更接近斯拉夫神话中的黑神与白神。黑神(Chernobog)代表黑暗与悲哀,与白神(Belobog)代表的光明与太阳相对立。

一战爆发:太古成为战场

1914年一战爆发,波兰成为德奥与俄国的战场。小说中其中一位男主角米哈乌便因此离开太古,代表俄国参战,留下妻子格诺韦法与即将出世的女儿米霞。在战争持续的期间,太古与其邻近的城镇耶什科特莱风景乍变,战争成为日常话题,平民为躲避炮弹袭击纷纷逃亡,「谁也不知究竟是俄国人更坏还是德国人更坏。」1918年一战结束后,波兰于该年11月7日成立联合政府,使灭亡了一百二十三年的波兰重新获得自由和独立。波兰的独立让小说另一主角──失去信仰的地主波皮耶尔斯基重新振作起来。波皮耶尔斯基参与了开展社会的工作,他走遍全国,组织首次议会选举,成为几个协会、两个政党的创办人。然而当1919年小宪法通过时,波皮耶尔斯基生了场重病,病癒后他的世界重回崩坏的景象,独立与宪法再也帮不上忙。后来波皮耶尔斯基从一位犹太神父那得到一个名为「虚假希望」(Ignis fatuus)的环形迷宫棋类游戏盒。游戏将规则分为以八个迷宫环绕而成的世界,每个世界都有独立的特徵。八个世界的特徵是根据《创世纪》故事加以改编、变形而成,若是细究这些设计,不难看出奥尔嘉对于基督教信仰既崇敬又心存怀疑。

1919年,米哈乌自远方的战场返回太古。「他回到住屋,大着胆子冲格诺韦法瞥了一眼。她没睡,望着他,说道:『米哈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我。』」事实上,在米哈乌离家的这几年,格诺韦法爱上了在自家磨坊工作的犹太青年埃利,并在米哈乌返家不久后,诞下畸形男孩伊齐多尔。格诺韦法的回应既出自对合法丈夫的忠诚宣示,也来自对自己作为合乎规範妻子的重新肯认。这与格诺韦法爱上埃利的事实并不违背,在现实层面上,格诺韦法更需要米哈乌,因此,她只是没让米哈乌知道,「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除了埃利」。奥尔嘉透过女性角色对贞洁的主动宣称,反转了父权社会对婚姻女性出轨后原有的批判与惩罚。

类似的反转也可从小说另一位女主角麦穗儿的身上看见。麦穗儿是太古知名的「蕩妇」,她无业,她用身体与已婚男人交换日常所需。

麦穗儿从来不肯按一般男女的方式躺倒在地上。她说:『干吗我得躺在你的下面?我跟你是平等的。』她宁愿靠在一棵树上,或者靠在小酒店的木头墙上,她把裙子往自己背上一撩。她的屁股在黑暗中发亮,像一轮满月。

麦穗儿后来在生产时,甚至因神的降临而成为治癒者的角色,她以身体习得知识,她用这种知识接受太古所有的痛苦与希望,她甚至成为太古唯一一个能看出渗透万物力量的人。

1939年秋天,德国希特勒突然向波兰发起进攻,短短十数天之内德国法西斯便佔领波兰,随后便是近年人类悲剧的犹太大屠杀。小说中,德国军官库尔特在德国佔领波兰后来到太古。太古的孩童见到库尔特,「有时还抬起胖呼呼的小手,含混不清地说一声:『哈咿希特拉!』」模仿德国士兵呼喊希特勒万岁的发音作为招呼。库尔特曾多次帮助党卫军部队镇压耶什科特莱的犹太人,职责所在,库尔特曾下令朝疯癫的妇女开枪,只要他不被派遣到前线去。

有一次,库尔特及其部队正寻找犹太逃亡者时,格诺韦法亲眼见到德军拼命将犹太人往车上塞,不久,她看到埃利。埃利牵着自己的儿子逃散,德军的自动步枪不停连射,「她的目光始终紧随着那个男人,他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倒下了,还有别的许多人的身影也同样倒下了。」随后她又看到一个与女儿米霞同龄的女子手上抱着婴儿企图逃跑,德军从容不迫蹲下开枪,女子晃了晃倒下,德军走过去,用脚将女子身体翻过朝天,再朝怀中婴儿补上一枪。德军离去后,格诺韦法跪爬到埃利身边,「许多年来第一次,格诺韦法再度从这幺近的距离看他。她坐了下去,挨着他,从此再也不能靠自己的双腿站立起来。」奥尔嘉以一位见证者的身体健康变化,精準传达创伤记忆在历史上的负重有多深。

苏联军到来:太古被解放了!

1944年7月,波兰人民军与苏联军队相配合,波兰部分城市获得解放。太古除了德军外,又从塔舒夫来了俄军。双方以太古为界,彼此开火、对峙。当俄军来到米哈乌家时,米哈乌那好大喜功的女婿帕韦乌为了在俄军面前求表现,便神气地说:「这是我们的父亲。他懂你们的语言。他在你们的军队里打过仗。」然而

米哈乌觉得,所有这一切,这吊梢眼的军官,这条路,这灰头土脸的士兵行进队伍,这一切曾几何时都发生过,就连这句「您这是怎幺一回事」也曾经听过,至今还依稀在耳!他觉得,时间在回转。他心中充满了恐惧。「我叫米哈乌.尤泽福维奇.涅别斯基」他嘴里迸出这幺一句俄语,声音在发抖。

曾经历一战的米哈乌,在俄军中学会俄语,然而对他而言他宁愿自己从来不懂俄语。如今俄军的再次出现,让他重新召回充满伤疤的战争记忆。奥尔嘉是重视记忆的人,她用波兰历史组成太古史,她用一句米哈乌发抖的自我介绍,证实战争即便结束,战争却也从未过去。

希特勒的侵略间接开启二战,1945年夏末,太古一带总算没有战争,然而世界的冷战正式开启。此时波兰开始走上一党专政的道路,并推行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体制,成为共产社会。「帕韦乌与友人一起做的生意垮了,因为所有森林都已收归国有。」地主波皮耶尔斯基的财产被充公,且「曾被指控与占领者合作,理由是他曾跟德国人做过木材生意。」这时期的世界因经济生产模式与政治意识型态的对立被区分为自由主义社会与共产主义社会。

小说中的畸形人伊齐多尔,从小因外型与性格异于常人,无法顺利进入正规的社会历程。他深爱童年玩伴鲁塔,但鲁塔选择与政府官员乌克莱雅结婚,使伊齐多尔遭遇大变。鲁塔与乌克莱雅的婚姻并不顺遂,鲁塔最后选择离开太古、离开波兰,去到更远的巴西生活。鲁塔的选择给了伊齐多尔极大的刺激,伊齐多尔在寻求进入修道院未果后,意外在寄到家中的信件上找到集邮乐趣。伊齐多尔透过集邮,进一步学会写信。他开始写信给各种旅行社、汽车商已取得宣传小册,并再转卖给他人。在一次邮件挂失后,伊齐多尔从补偿金中得到赚钱的方法,他透过挂失邮件的补偿在经济上终于取得自立。随后,伊齐多尔因与鲁塔的关係而受特务审问,在审问中伊齐多尔得知「自由欧洲」的讯息。他开始写空白信件寄向自由欧洲,这些信件从来出不了波兰边界,伊齐多尔因此有了一笔自己的积蓄。他想用这笔积蓄买机票去巴西找鲁塔。然而伊齐多尔终究未能离开太古,他因为意识到太古有其隐形边界,也给自己形成了无法跨越的疆界。

太古第三代最后的出走⋯⋯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最后结束在太古村人的第三代纷纷选择离开太古的景象。这些后代选择在更「进步」、「文明」的地方生活,太古对他们而言,随着父母亲的衰亡,仅剩下一个烙在雪地上的手印、一个母亲用过的咖啡磨这类的象徵意义,太古已然是会随时光流逝而被遗忘的地方。这样的故事结尾可以看出奥尔嘉对乡村发展必然的无奈,然而她选择用故事的形式为这样一个地方留下身影,用各种波兰特质的元素形塑太古,这是奥尔嘉以叙事重夺波兰文学的在地价值举动,是她对波兰情感的尽情致意。即便她对于波兰历史充满批判,并透过地主的游戏盒中的规则指涉《神的游戏场》(God’s Playground)这本描述波兰在外国强权角力下被动命运的历史着作,奥尔嘉仍透过小说中的墓誌铭强调「永恆在等待」,只要我们跟随时间,像河一般「平静地,心满意足地继续向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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